第(2/3)页

    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，稳稳放在膝盖上，掌心温热干燥，没有一丝冷汗，稳得前所未有。

    “刚刚回溯的时候，你听到关键的话了，对吧？”李医生拿起笔，轻声问道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赵铁生应声，嗓音带着一丝刚褪去的沙哑，“是方政委说的，他说我没有错，错的是设计圈套、把我们推进去的人，让我一定要记住。”

    “这句话，你以前记得吗？”

    赵铁生认真回想了很久，轻轻摇头。

    “完全没印象。”

    “六年里，我一直以为他那天过来，就只说了一句让我好好养伤。我压根不知道，他早就替我分清了对错。”

    是不是很荒谬？

    六年自我追责、六年自我内耗、六年自我囚禁，原来救赎的答案，早在重伤卧床的第二天，就有人亲口告诉过他。

    只是当年的他，被创伤彻底击垮，大脑本能屏蔽了所有治愈的字句。

    李医生低头快速记录着病历，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“这是创伤记忆最典型的屏蔽机制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，把所有温柔、所有救赎、所有能让你释怀的信息，全部锁进了潜意识深处。”

    “你理智上一直知道0407是人为陷阱，是上级谋划失误、是他人恶意作祟。但你的情感、你的本心，一直都在自我归罪。”

    “你无数次复盘整场任务，无数次假设，如果我走快一点、谨慎一点、多查一句，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？”

    赵铁生抬眼，眼底满是坦然的认同。

    “对。就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“这六年，我永远卡在无数个‘如果’里，总觉得是我这个班长没当好，是我没护住我的兵。”

    “但今天想起这句话，我突然就从那些无休止的假设里跳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李医生合上病历本，认真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知道这次回溯的意义在哪里吗？”

    “你以前只是脑子懂，心里不信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这段尘封的记忆被唤醒，是补上了你六年的情感缺口。你终于从心底里，认可了自己的无辜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，压在赵铁生心头六年的巨石，彻底松动了大半。

    他缓缓起身，这次双腿没有丝毫酸软乏力，身形挺拔安稳。

    他走到窗边站定，迎着暖融融的午后阳光，缓了十几秒，所有滞涩的情绪尽数化开。

    掏出手机，他第一时间给宋佳音发了消息，迫不及待分享这份迟来六年的释怀。

    【今天治疗想起一件藏了六年的事。0407第二天，方政委跟我说，我没有错，错的是把我们推进圈套的人。我以前完全记不起来这句话。】

    宋佳音的消息来得很快，简单一句，却直击核心。

    【那你现在，信这句话了吗？】

    赵铁生盯着屏幕，指尖轻轻敲击，认认真真回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【信。】

    是真的信了。

    不是自我安慰，不是强行释怀，是时隔六年，终于彻底放过当年拼尽全力的自己。

    ———

    傍晚回到面馆，烟火如常。

    烧水、煮面、揉面、收拾灶台，他照常做着日复一日的琐事，但整个人的状态，和从前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以前干活，是机械的重复、是麻木的坚持、是靠着执念硬撑。

    今天站在灶台前，脚踩在地面上是踏实的，眼底的烟火是鲜活的，心里空空落落的缺口，终于被慢慢填满。

    就连擦桌子、洗碗的动作，都流畅松弛，没有半分往日的凝滞和失神。

    靠窗位置的王建国，默默观察了他许久，终究忍不住开口。

    “铁生，你今天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赵铁生一边盖好面团的湿布，一边回头：“哪里不对劲？”

    “心情松快太多了。”王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看得通透，“你揉面的节奏都轻了，以前你干活，浑身都绷着劲，今天整个人都是散的、稳的。”

    赵铁生闻言，低头笑了笑，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确实松快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店门口，蹲在花坛边看着那棵桂花树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，当初瘦弱的小树苗，已经长得枝繁叶茂，层层叠叠的新叶铺满枝头，风一吹，整树枝叶轻轻摇晃，生机盎然。

    土壤湿润松软，是他清晨刚浇的水，踏踏实实扎根的样子，像极了现在的他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，风铃轻响，宋佳音推门走进店里。
    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