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陇山的夜,黑得像锅底。 大军扎营在山脚下,帐篷连成一片,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,密密麻麻的,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。 篝火点起来了,一堆一堆的,火光在风里晃,把帐篷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只只蹲在地上的巨兽。 苏无为坐在帐中,面前摊着那张舆图。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跳,忽明忽暗,照得图上的山川河流一闪一闪的。 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——陇山,翻过去就是陇右,陇右再往西,就是凉州。 “公子。” 阿沅端着一碗粥进来,搁在桌上,“喝点粥,你都看了一下午了。” 苏无为没动。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——大斗拔谷。 祁连山中的一个峡谷,是通往凉州的必经之路。 谷窄山高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 如果李轨在那里设伏—— “公子!” 阿沅的声音大了些。 苏无为回过神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 粥是热的,放了红枣,甜的。 他喝了两口,放下碗,继续看图。 帐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轻得像猫。 但苏无为听见了。 他在这六个月里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听脚步。 秦无衣的脚步最轻,像风吹过沙地。 李淳风的脚步最稳,像石头砸在土上。 裴惊澜的脚步最重,像锤子敲铁。 但这个脚步,不是他们任何一个。 是生人。 苏无为的手按在匕首上。 帐帘掀开了。 月光从门口灌进来,照在一个人的背上。 那人背对着月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——身材魁梧,肩宽背厚,站在那儿,像一座山。 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剑。 剑没出鞘,但苏无为能感觉到那股杀气——不是针对他的,是那种——常年杀人、杀多了、杀气渗进骨头里、从毛孔里往外冒的杀气。 “苏公子?” 那人开口了,声音粗犷,像石头磨石头。 苏无为没答。 他的手攥紧了匕首。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 月光照在他脸上——虬髯满面,胡须又浓又密,像钢针一样扎在脸上,从下巴一直长到腮帮子,把半张脸都遮住了。 一双虎目,炯炯有神,在昏暗的帐中像两盏灯,亮得刺眼。 他的头发披散着,用一根布条随意扎了一下,几缕散落在额前,被风吹得飘。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,补丁摞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 腰带上挂着三个东西——一个酒葫芦,一把匕首,一枚铜牌。 铜牌上刻着什么,苏无为看不清。 “你是谁?” 苏无为问。 那人笑了。 笑得很豪迈,露出一口白牙,胡须往两边翘,像一只笑面虎。 “某家张仲坚,江湖人称虬髯客。” 苏无为的脑子嗡了一下。 虬髯客。 风尘三侠之一。 江湖豪侠。 和李靖、红拂女结拜的那位。 传说他剑术通神,一人能敌百,纵横天下三十年,从未遇过对手。 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 苏无为的声音有点干,“外面有暗哨!” “那几个小娃娃?” 虬髯客摆了摆手,“某家进来的时候,她们在打瞌睡。某家没吵醒她们。” 苏无为嘴角抽了抽。 秦无衣在打瞌睡? 那个能在屋顶上坐一整夜不眨眼的人,在打瞌睡?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。 是秦无衣的声音。 苏无为冲出帐外。 月光下,秦无衣的剑架在虬髯客的脖子上。 剑刃离皮肤只有半寸,月光照在剑刃上,反出一道寒光。 但虬髯客纹丝不动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 他站在那里,双手背在身后,笑容都没变,好像脖子上架的不是剑,是一根稻草。 “小姑娘,剑法不错。” 他低头看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剑,“这一招‘白虹贯日’,你练了至少有五年。手腕的力道够了,但腰部的力道还差些。出剑的时候,腰要拧,胯要沉,剑才能快。你只用了手臂的力量,快了,但不够狠。” 秦无衣的眼神变了一下。 她的手没抖,但苏无为看见她的嘴角抽了一下。 “但你还算不错。” 虬髯客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夹住剑刃,往旁边拨了一下。 秦无衣的剑被拨开了,像拨开一根稻草。 她的脸色变了,手腕一转,剑又刺了回来,这回刺的是胸口。 虬髯客身子一侧,躲开了。 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散步,但每一寸都恰到好处——剑尖擦着他的衣襟过去,连布都没碰到。 “这一招‘长虹经天’,你练了三年。” 虬髯客道,“手腕的力道够了,腰部的力道也够了,但脚步不够。你出剑的时候,左脚应该往前半步,身子才能稳。你只出了剑,脚没动,重心不稳,容易被对手反制。” 秦无衣收剑,退后三步,看着虬髯客,眼神复杂。 苏无为连忙上前,挡在两人中间。 “前辈手下留情!这是自己人!” 虬髯客哈哈一笑,笑声大得像打雷,震得帐篷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。 他拍了拍苏无为的肩膀,一巴掌下去,苏无为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了。 “某家知道。某家在暗处看了你们一路了。这个小姑娘,从长安跟到陇山,寸步不离,是个好苗子。” 他看着秦无衣,“小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 秦无衣没答。 “她叫秦无衣。” 苏无为替她答了。 虬髯客点了点头。 “秦无衣。好名字。剑法也不错。但还差些火候。你若愿意,某家可以教你几招。” 第(1/3)页